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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on 2023-03-21 by vegesloth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繼《被埋葬的記憶》(2015)、《別讓我走》(2005)、《小夜曲：音樂與黃昏的五個故事》(2009)、《長日將盡》(1989)，又一巨作完讀。《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1986) 談日本帝國主義擴張後的反思，VS精選10大閱讀點，帶你一窺其中堂奧。
謝謝Rebecca借我這本好書
石黑一雄諾貝爾文學獎得獎感言（2017）
“Stories can entertain, sometimes teach or argue a point. But for me the essential thing is that they communicate feelings. That they appeal to what we share as human beings across our borders and divides. There are large glamorous industries around stories; the book industry, the movie industry, the television industry, the theatre industry. But in the end, stories are about one person saying to another: This is the way it feels to me. Can you understand what I’m saying? Does it also feel this way to you?”
— Kazuo Ishiguro, Nobel Lecture (2017)
「故事能消遣自娛，或說理辯論。對我來說，最重要是溝通感受。不分國度疆界，凡人類共有的感受，訴諸於故事。其牽涉的產業規模龐大、五光十射，舉凡出版業、影業、電視產業、戲劇業等不一而足。但總歸一句，故事不外乎講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我是這麼想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你是否也有同感？」
//石黑一雄｜諾貝爾文學獎得獎感言（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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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極是多／說與不說之間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1986) 算是早期作品。文字簡潔扼要，白話而不流俗，老練而不圓滑，創新而不吊詭，從不堆砌意象或譬喻，看似平實無華，景物之間，是作者深沉練達的情緒波濤。
不刻意雕琢辭藻，卻字字深沉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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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讀 更有滋味
斜斜灑進和室的餘暉，公園裡鑲上金邊的葉子，靜與動之間沒有絕對，世界靜悄悄的，沒有音樂，沒有人聲，豎耳傾聽，也許會聽見揚塵牽著斜陽婆娑起舞。
好似萬籟俱寂的午後，即使是再平實不過的夕照斗室，石黑一雄也能憑超乎常人的觀察力，讓你看到大小人物在這靜默世間的無常流轉。
說與不說之間，飽含無限懸念與臆想。
他的書不適合速讀，藏匿於字裡行間的暗語，慢慢咀嚼才嘗得出繾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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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之痛
若看過《被埋葬的記憶》(2015)，也許更能體會何謂回憶之痛。
出於自我防衛，或不願傷害自己最愛的人，或純粹難以面對曾執意如此的自己，要多少不分晝夜的抽絲剝繭與思緒沈澱，多少煎熬殘酷的自我對話和紛爭辯解，才能瓦解銅牆鐵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在草食男、偽娘尚不盛行的昭和初期，男子漢大丈夫被奉為金科玉律，妻以夫為尊，家裡大小事蓋以丈夫說了算，以男主角小野出生的傳統家庭來說，客廳，如家的中心點，只有父親能隨意進出，只接待貴客，未得到男主人應允，妻子或子女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若說有什麼最放不下的，怕就是男性尊嚴了。
小野與孫子一郎（Ichiro）的對話很有趣，兩人去看哥吉拉電影，媽媽跟阿姨藉故不去，祖孫倆一搭一唱，笑稱女人膽子小，不敢看（結果一郎從頭到尾幾乎都用外套遮眼不敢逼視）。
接近終曲，小野到新婚女兒家吃飯，想讓小孫子一償心願，喝口清酒，一郎說：「母親會不高興。」
小野說：「放心，我去跟你母親談，我們男人不能被女人騎在頭上。」事後證明，他說不過女兒。
這回，換作是孫子來安慰外公了：
“Sometimes at home… Father wants to do something and Mother tells him it’s not allowed. Sometimes, even Father’s no match for mother.”
「我們家有時候…爸想做什麼，媽說不行。有時候，連爸也說不過媽。」
//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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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主義燃盡，剩下些什麼？
時間消逝，世代差異，新舊觀念遞嬗不休，日本夫妻相處之道有了微妙轉變，戰前戰後的國家觀也大幅轉變，也是本作中，石黑一雄力圖勾勒的圖樣。
想起幼時父親焚燒他的畫作，企圖阻止其追尋藝術之夢：「當藝術家，過上委靡頹廢、道德敗壞的日子，是你要的嗎？」
他當時毅然決然告訴母親：「爸愈阻止我，我鬥志愈強。」
不甘平凡、不隨波逐流，敢於力排眾議，也要成為人人仰望的佼佼者，即使最終以失敗收場，亦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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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入二次大戰時，愛國主義聲浪高漲，青春正盛、血氣方剛之時，竄起為藝壇新起之秀，離開浮世繪大師門下，一展抱負，傾心繪製愛國畫，鼓勵年輕有為的青年投入沙場，報效國家。
還加入「內政部藝術委員會」，擔任「不愛國活動委員會」顧問，舉報疑似「不愛國」的活動；他「好意」舉發了學生黑田，導致其畫作盡遭焚毀，鋃鐺入獄，
師生從此有了心結。
隨戰事結束，日本投降，帝國主義宣告失敗，舉目盡是斷垣殘壁，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者眾，當初鼓吹愛國主義的文人志士遭到唾棄，寫愛國歌曲的作曲家不堪良心譴責，選擇自我了斷。甚至有公司總裁想起戰時有過不光彩的勾當，開瓦斯自殺，以示道歉。
曾聚集愛國鬥士、愈夜愈熱鬧的酒館，如今門可羅雀，只剩小野一個常客，酒館外滿目瘡痍，也難怪老闆娘川上感嘆：「像墳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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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會不會消失？
個性大剌剌的小女兒法子當年26歲，在戰後的1948年已算大齡，婚事差點談成，疑似因小野當年臭名被準親家嫌棄而告吹。
講究門當戶對的年代，雙方家長正式見面前，還會找來徵信社調查對方家庭的底細。
心急如焚的小野，得知小女兒終於有了新對象，向來委婉的大女兒支支吾吾提醒：
“… once the negotiations begin in earnest, it may be as well if Father were to take certain precautionary steps.”
「他倆要是正式談婚事，父親能提早防範就太好了。」
//大女兒法子
言外之意，希望父親與過去結仇的人談談、化解恩怨，免得對方家長又探聽到負面消息，取消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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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先去見了當年勸他投入愛國畫創作的松田先生，松田如今不良於行、身體孱弱，見了故友十分開心，也勸慰：
“Ono, there are things we should both be proud of. Never mind what people today are all saying…. It’s my wish to see my life’s efforts vindicated.”
「小野，有些事我們該感到驕傲才是。別在意現代人怎麼說…有生之年，能看到這輩子心血沒有白費，就再好不過了。」
//友人松田
小野欲拜訪當年得罪的學生黑田，去信遭拒。
別對自己太苛刻了
時間推移，小女兒的相親宴來到，七上八下的小野，一不做二不休，直截了當開口：
“There are some who would say it is people like myself who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terrible things that happened to this nation of ours.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I freely admit I made many mistakes. I accept that much of what I did was ultimately harmful to our nation, that mine was part of an influence that resulted in untold suffering for our own people.”
「有人說，像我這種人，該為我國的災難扛起責任。在此我要坦承，我確實犯了很多錯。也必須承認，自己有許多行為，對國家造成不可抹滅的傷害；如今老百姓苦不堪言，確確實實是我們這種人造成的孽。」
//主角小野
此話一出，準親家反而大吃一驚，他們壓根沒在意過小野的過往「事蹟」，反倒關心他：「你過去工作不順心嗎？你恐怕對自己太苛刻了。」
原來這些日子是白擔憂了，男方家開朗活潑，鼓勵小孩表達意見，自然在意的是雙方家人、小孩相處是否愉快，過往得失又哪會計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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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自己是凡夫俗子也不容易
女兒法子有話直說，對方男生樂觀進取、談吐幽默又不失莊重得體，相親宴進行得出奇順利，二人婚事很快敲定了。
接近尾聲，小野再次拜訪松田先生，一年未見，松田身子更為消瘦羸弱了，先是恭喜他女兒喜結良緣，再彷彿遺言般勸小野看開：
[看小說學英文]
‘But there’s no need to blame ourselves unduly,’ he said. ‘We at least acted on what we believed and did our utmost. It’s just that in the end we turned out to be ordinary men. Ordinary men with no special gifts of insight. It was simply our misfortune to have been ordinary men during such times.’
「『別太過自責了』他說。『最起碼，我們曾秉持信念，付諸實踐，傾盡全力。只不過到頭來，證明自己只是凡人罷了。平凡無奇，沒有洞燭機先的天分。我們只是凡人，生不逢時，運氣不好罷了。』」
//友人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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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恆常不變的真理
接獲松田先生過世的消息，小野回到曾人聲鼎沸的酒館舊址，酒館早已剷平，一棟接著一棟的辦公大樓紛然林立，往昔最愛的吧檯區，如今只見一張不知從何而來的長椅，索性坐下來環顧四周，
接近正午，年輕上班族三三兩兩走出大樓，臉上洋溢著蓬勃朝氣，稚氣未脫，對未來充滿樂觀希望。
戰事已過，故人已遠，女婿太郎的話言猶在耳：
[看小說學英文]
“I’m confident that by and large the lessons of these past years have been good ones and will lead us all on to a splendid future.”
「我相信，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整體來看，反而是非常寶貴的教訓，我們才能引以為鑒，未來才會更美好。」
//女婿太郎
難免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意味，一來呼應岳父小野年輕時也曾滿腔抱負，二來點出本書重點：
時代會改變，價值觀會改變；
沒有任何事物乃恆常不變。
舊事既已無可挽回，
坦然面對自己的缺陷與不完美，
也是一種飽經滄桑後的圓融領悟。
亂世裡，尋找人性的共鳴
回到本文開頭引用的石黑一雄獲獎感言，他藉由故事，寫「人與人之間的對話」，談「人類共有的感受」，字裡行間，人性光輝溫暖卻不熾烈，猶如暮色，穿過窗櫺緩緩流淌進心靈深處，在戰事連綿的亂世裡，為不知凡幾的讀者帶來幾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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